业务经纬 | 保险人明知无保险利益依然承保情形下的合同效力

江苏省保险学会 2021-11-24 06:48:37

基本案情

原告上海某物流有限公司

被告上海某财产保险公司

原、被告于2006年4月11日签订《货物运输保险预约保险单》,原告为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之一,双方约定保险标的为纺织品、电子类机械产品以及固体药品及原料等。主条款险别为陆上运输一切险(卡车/火车);航空货物运输保险一切保险。保险期间为12个月,从2006年4月12日00:00起至2007年4月11日24:00止。

2006年12月 12日,案外人某汽车催化剂(苏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州某催化剂公司)委托苏州工业园区某物流有限公司运送一批催化剂由苏州运至长春,苏州工业园区某物流有限公司又委托苏州市某货运有限公司承运该批催化剂。同日,苏州市某货运有限公司将该批催化剂运至上海,并委托原告从上海运至长春。后原告委托上海某航空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航公司)将该批催化剂空运至长春。

2006年12月13日,上海某航空公司将该批催化剂运至长春机场时发现货物损坏,经长春机场货物运输事故签证,发现货物中3件包装破损。事故发生后,原告向被告报案,因货主苏州某催化剂公司已就该批货物向苏州某保险公司投保,故也向苏州某保险公司报案。苏州某保险公司受理后委托吉林某保险公司现场进行调查后,确认214个催化剂完全无法使用,货物损失金额为210,507.52元,并将保险款赔付给某催化剂公司。

2007年3月6日,原告就上述货损向被告提出理赔要求,被告于2007年6月27日回函给原告,告知其已与苏州某保险公司联系确认,货主公司已获得赔偿,且其已经将索赔权转移给苏州某保险公司。

苏州某保险公司支付了苏州某催化剂公司保险赔款,取得了保险代位求偿权后,要求苏州工业园区某物流公司支付保险赔款221,032.89元。2007年8月16日,经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调解,苏州工业园区某物流公司向苏州某保险公司支付保险赔偿款180,000元及案件受理费1,153.50元。之后,苏州工业园区某物流公司以苏州某物流公司为被告、本案原告为第三人提起赔偿之诉,经苏州市某区人民法院判决,原告承担赔偿款181,153.50元及案件受理费2,229元。

原告实际支付赔偿款183,382.50元后,再次向被告提出理赔请求,被告于2007年12月17日发函称“原告投保的是货物运输险,非承运人责任险,目前货主的损失已经由其保险人赔付,故此案不属于被告货物运输险的受理范围”。被告拒绝原告的索赔请求,原告诉诸我院,要求被告向原告赔偿183,382.50元。  

判决要旨

判决结果: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判令被告——上海某保险公司向原告支付保险金183,382.50元。同时,判令原告向被补交“货物运输险”的保险费与“承运人责任险”保险费的差额。

判决理由:

尽管本案的原告遭受到的保险事故损失是一种民事赔偿责任损失,它不属于原、被告之间签订的是“货物运输险”合同的保障范围,而应属于“承运人责任险”的保险范围。但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然而本案的被告不仅向原告明确说明“货物运输险”的性质和主要内容,而且在明知投保人(本案的原告)是一家物流公司,因而对“货物运输险”没有保险利益的情况下,仍然同意承保并收到保费,在保险事故发生后又以原告对该保险合同无保险利益而拒赔,这显然违反了我国《保险法》的最大诚信原则对保险人一方的要求。因此,被告应当对原告的“保险事故损失”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同时,原告应当补交“货物运输险”与“承运人责任险”之间的保险费的差额。

解说

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原被告中的哪一方应当对原被告双方签订“货物运输险”合同的无效负责?换言之,是应当让原告为自己错投了“货物运输险”而得不到保险保障负责?还是应当让被告对该保险合同的无效负责,从而判信其履行合同义务?

在回答上述疑问之前,首先必须弄清楚本案所涉及的“货物运输险”和“承运人责任险”的区别和联系。

一、“货物运输险”与“承运人责任险”的区别与联系

(一)货物运输险和承运人责任险的概念

货物运输保险是货主以运输途中的货物作为保险标的向保险人投保,保险人对由自然灾害和意外事故造成的货物损失,向货主承担负责赔偿责任的保险。

承运人责任险是指货物运输经营者以自己在运输过程中可能发生的交通事故或者其他事故,致使货物遭受损失,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对货主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由保险公司在保险责任限额内给予赔偿的法律制度。

(二)这两个险种的主要区别

如果仅仅从概念来看,货物运输险和承运人责任险的差别不大,但是,如果从“保险利益”的角度来看,两者的差别还是相当明显的。具体而言,货物运输险的保险利益是运输中的货物的货主对该货物的所有权,而承运人责任险的保险利益是承运人对托运人的民事赔偿责任。因此,如果仅从保险利益的角度来看,这两种保险属于不同的险种。货物运输险属于普通的财产保险,而承运人责任险则属于特殊的财产保险——第三者责任险。

(三)两个险种存在着密切的联系

“货物运输险”和“承运人责任险”虽然属于不同的险种,但是,它们在“保险的标的物”和“实际的保障效果”上有着密切的联系。

一方面,作为普遍财产损失保险之一的“货物运输险”和作为第三者责任保险之一的“承运人责任险”的保险标的物其实都是同一个标的物:运输途中的货物;另一方面,尽管“承运人责任险”所保障的是承运人的对托运人的“民事赔偿责任”,但是从实际的保险功效来看,它其实也是间接保障了“货物运输保险”下的被保险人——货主“对其所托运的货物的所有权利益”。

总之,货物运输险和承运人责任险虽然具有不同的保险利益并属于不同险种,但是在“保险的标的物”和“实际的保障效果”方面存在着密切的联系。当然,我们也不可否认:两者在保险利益、保险公司的代位求偿权、免责条款等方面还是存在一定差别的,否则,干脆将这两个险合并算了。但是,如果单单从一个没有保险专业知识和相关法律知识的普通人角度来看,两者差别不大或者说是大同小异。

二、本案的保险人违反了“对保险合同的明确说明义务”

如前所述,“货物运输险”和“承运人责任险”在法律性质上是有差别的,但是这不是一个没有专业保险知识和较高的法律知识的投保人所能理解的。更何况,也许投保人根本就不知道在“货物运输险”之外,还有一个“承运人责任险”!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究竟该投保哪一种险呢?!

有鉴于保险合同的附合性、合同条款专业性和复杂性,以及保险合同双方对合同理解能力悬殊性,世界各国的保险法都规定了保险合同订立过程中双方都要遵守一个基本原则――“最大诚信原则”。而最大诚信原则的具体体现,就是在订立保险合同的时候,法律一方面要求投保人要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另一方面,法律也要求保险人要对合同的格式条款尽到说明义务和对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尽到提示义务。

而本案中的投保人――承运人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作为承运人而非托运人的身份,即已经尽到了如实告知义务。而保险人(或其代理人)在明知投保人本不应当投保货物运输险而只能投保承运人责任险的情况下,却不对投保人说明这两种保险在法律上的差异性,而仍然同意承保,并收到了保费,而等到发生了保险事故的时候,又以被保险人不具有“货物运输险”的保险利益,而只具有“承运人责任险”的保险利益。这就是没有尽到我国新《保险法》第十条第一款规定的对保险合同的说明义务,同时,也就是违反了我国新《保险法》的首要原则:最大诚信原则。进而,其 “保险合同无效”的主张就有违我国民法的公平原则,而不应该得到法律的支持。

总而言之,本案中的保险人有义务对投保人详细说明“货物运输险”和“承运人责任险”在法律上的具体差别,并告之其相应的法律后果。如果保险人已经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而投保人仍然坚持投保承运人责任险,那么,导致保险合同因投保人不具有保险利益而无效的法律后果就应当由投保人自己承担。

三、本案中的保险人对保险合同的无效后果负有“缔约过失责任”

本案中的保险合同因投保人不具有法定的保险利益而无效,不过,基于《保险法》的最大诚信原则和“保险人对保险合同格式条款说明义务”的规定,应当由保险人对该保险合同的无效承担合同法上的“缔约过失责任”。

所谓“缔约过失”是指在缔约阶段,一方或双方存在违反诚信原则的故意或过失行为,并导致合同无法订立,或订立的合同无效或被撤销,从而给对方造成损害。缔约过失责任发生在缔约阶段,是在合同没有订立或合同无效或被撤销的情况下,受损害方维护自己权利的方法。因此,本案中的承运人订了保险合同且已交了保费,但在出了保险责任事故之后――即承运人向货运人一方承担了赔偿责任之后,才被告知已经订立的货运保险合同因不存在所谓的“保险利益”而无效,自己的责任损失无法得到救济,这显然是由于保险公司在与其订立合同的阶段没有尽到到《保险法》明确规定的对“保险合同格式条款的说明和提示义务”,甚至可能是由于保险代理人为了争取业务而刻意造成的结果,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应当由保险人一方承担缔约过失责任。

四、由保险人承担合同无效的后果更有利于保险业的健康发展

如果从利益衡量法学的视角和法律的经济分析视角来看,让对保险合同的格式条款的提供者――保险人来承担对保险合同的说明和解释义务,并由保险人来承担可能由此产生的缔约过失责任,比让普通的投保人承担合同无效的不利后果,更有利于“社会成本”的节约,也更有利于规范保险公司和保险代理人的展业活动。因为,保险合同一般都是由保险人事先拟好的格式合同,投保人只能选择同意或不同意,而不能就合同条款与保险人进行磋商,因而,保险人及其代理人就有义务对保险合同的格式条款进行明确说明并对其中特别重要的免责条款进行详细地说明,以确保投保人对合同的内容不会产生不必要的误解。因此,如果保险人及其代理人未就保险合同的格式条款尽到法定的说明义务和提示义务,并导致投保人的与之订立保险合同的合同的期待利益落空,保险人就应当为此承担缔约过失责任。

总之,我国《保险法》规定了保险人对保险合同的说明和提示义务,正是兼顾了投保人、保险人的利益,既维护广大投保人的合法权益,又有利于促进我国保险业健康发展和整体形象,维护社会正义。

五、结 语

诚然,从保险利益的角度来看,货物运输险和承运人责任险有着本质的区别,但是,两者在保险的标的物和保险的实际效果来看,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因此,投保人如果不具备较深的保险和法律专业知识,对很发现两者之间的差别的。这就要求,保险人在承保之前,对投保人尽到明确的说明义务,告知投保人这两个险种的细微差别。而不能等到保险事故发生之后,再以“投保人对货物运输险不具有保险利益”为由而主张该保险合同无效,使得投保人的合理的期待利益落空。长此以往,我国保险业的公信力将大打折扣,保险业的健康发展将难以为继。本案中,保险人应当承担保险金给付责任,但被保险人应当补足承运人责任险与货物运输险之间的保险费的差额。

作者单位:上海财经大学法学院

来源:《江苏保险》2017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