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经济学者眼中的倚天剑屠龙刀

贾律师工作室 2022-05-10 14:34:00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在金庸的武侠江湖里,倚天剑屠龙刀无疑是逆天的神器,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法律的世界中,也有各式各样的武器,经济学家出身的法律经济学者熊秉元教授,推崇的是经济分析方法。经济学并不隐含任何立场或结论——经济学只是一套分析世界的工具,而且可能得到各种不同的结论,包括赞成市场干预或反对市场干预的结论(伦敦政经学院蒂莫西·约翰·贝斯利教授语)。与之前的《正义的成本》《正义的效率》一样,熊秉元先生撰著的新作《法的经济解释》,主题仍然是介绍法律的经济分析方法,构建了较为完备的经济分析模型,副标题法律人的倚天屠龙则凸显了作者经济学帝国主义的雄心。

    熊秉元先生锻造的倚天剑屠龙刀是一个完整的经济分析框架:分析的基本单位、行为特质、加总和均衡、变迁。经济分析的基本单位是作为个体的人——经济人。经济人具有两项主要的特征:理性和自利。理性指的是人能思索,会思索;自利指的是人会做对自己有利的事。经济人是经济学的基本模型,如果人在从事经济活动中是理性自利的,那么很难有相反的理由认为人在从事其他行为时不理性不自利。理性自利的人,从事行为的主要驱动力是降低成本,以比较省事、少费心力的方式进行各种活动。对于成本较低的行为,经过人们不断地重复实践而达致一种均衡状态——就像树林之中有许多途径,经过漫长的时间,人们最终走出了一条明确可寻的林间小径。此种均衡状态又影响人们下一阶段的行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旧的均衡发生变迁,形成新的均衡。如此循环往复,社会也随之慢慢蜕变演化。

    利用熊秉元先生锻造的倚天剑屠龙刀分析法律的诞生过程,令人耳目一新。作者以之为工具,分析了初民/原始社会的法律规则。之所以选择初民/原始社会作为研究的样本,一方面,如作者所展示的,是受其颇为推崇的波斯纳法官的启发;另一方面,初民/原始社会相对简单,剔除了诸多庞杂无用的表象,更能直抵问题的核心。真佛只讲家常话,道理可以浅中求。初民/原始社会的社会生活虽然简单,但人们之间的各种矛盾纠纷却一样不少:星期五出现之后,鲁滨孙不再形单影只,但如何界定各自权利义务的界限,也成为摆在他们面前共同的课题。在长期的生活中,人们发现,临事而议成本太高,而共同遵循一定的规则会大幅降低纠纷发生的可能和解决纠纷的成本,符合每一个人理性和自利的要求,规则(法律)于此生焉。最初的法律,是约法三章,刑民不分,遵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原则,简单而直接,虽然不尽公平,但在资源有限的初民/原始社会,却符合成本效益的要求;随着资源逐渐丰富,法律才逐渐精巧细化,新的均衡代替旧的均衡,人类社会不断发展,法律制度亦不断精细。以同样的角度去理解法律和道德由合为一体到逐渐剥离的过程,也顺理成章:资源有限,法律与道德混为一体,成本最低;资源逐渐丰富,法律与道德逐渐分离,上帝的归上帝,撒旦的归撒旦,效率更高。

    利用熊秉元先生锻造的倚天剑屠龙刀分析司法活动本身,也有别样的精彩。司法体系的运作,主要是处理信息问题。试想,如果法官对案件所涉的所有信息悉数尽知,那么被告人当罪与否,民事两造孰是孰非,则一目了然。然而,无论是刑案还是民事交易,法官都未曾亲历现场,作出判断的依据是证据以及当事人陈述等所形成的二手信息。因此,。此时,理性而自利的人(法官)就会追求降低思维和行为成本的运作模式——比如贴标签和放讯号。贴标签是指对于特定群体的成员,持有特定的看法。如对于死刑应否保留的问题,作者提出一个观点,即两军对垒,士兵之间并无私人恩怨,也无深仇大恨,但只因各为其主,对敌人一律杀无赦。与之相当的,连续杀人、结伙抢劫、性攻击并伤害幼童等严重犯罪的人,就是社会内部的敌人,当然也可以施以死刑。放讯号是指行为者通过其行为释放某种讯号。比如将死刑犯视为内部敌人,因而保留死刑,就释放了两个讯号:一是重刑犯可能被剥夺生命;,不再是死刑犯本身,而是受到伤害的社会和其他人。

    熊秉元先生的倚天剑屠龙刀已如上述。本书最后一编游于艺主要是介绍学习法律的态度、方法和技巧。熊秉元先生是我国台湾地区家喻户晓的经济学家,与张五常、黄有光、林行止被并称为华人经济学界四侠。近年来,熊秉元先生奔波于两岸三地,以传播推介法律经济学为己任,撰述著作、发表演说、传道授业,成果蔚为大观。在大陆,熊秉元先生不但担任浙江大学法律与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在各大高校开课,还不时开办针对法官、检察官等司法实务人士的特别营,直面问题、检视思想,累积了丰富的经验。所以,对于熊秉元先生的娓娓道来,读者诸君不妨自己体会。

    不过,仍有疑惑有待熊秉元先生解答:比如,在就业市场上,歧视女性是曾经普遍存在的一种现象,按照存在不一定合理,但存在一定有原因的观点,这种经由漫长历史过程所形成的性别歧视是有效率的,然而西方国家禁止性别歧视已渐成铁律,对于这种违反效率的行为如何以倚天剑屠龙刀作出解释?再如,熊秉元先生在本书中提出对累犯和初犯差别对待是合乎效率的,其论据之一是警察在文教区、商业区和特种营业区巡逻时,通常配备不同,心态也不一样。然而,警察事务,常伴随着现实的危险,差别对待有其合理性,,并无现实的危险存在,两种情况实质上并不相同,似乎亦应区别待遇。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伊万曾说过:天国再美妙,教义再圆满,哪怕代价仅仅是一名小童遭人虐待,他流下一滴眼泪——为了那一滴不获救赎的苦泪,良知就只能拒绝天国,退还门票。因为,用牺牲无辜者换取大写的福音,在道义上说不通。因此,为节省司法资源而出入人罪,恐怕每个法治社会都无法接受。对此,倚天剑屠龙刀能否给出更具说服力的论证?

    虽然存有上述疑惑,但不得不说,熊秉元先生的著作总是能给人带来智识上的冲击。阅毕,让人感觉畅快淋漓。期待熊秉元先生继续磨砺倚天剑屠龙刀,给读者带来更精彩的阅读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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